2026年2月,兩則消息從亞歐大陸兩端幾乎同時傳來,震動了全球市場。
2月26日,香港交易所開盤前,李嘉誠旗下長和系三家公司——長江基建集團、電能實業及長實集團聯合發布公告:已與法國公用事業企業Engie達成協議,出售三方合計持有的英國電網公司100%股權,總交易金額約105.48億英鎊(約合1108億港元)。
這是一筆長達16年的投資。2010年,李嘉誠以約58億英鎊將英國電網收入囊中。彼時,這家公司被長實集團稱為“風險極低,甚至還有國家背書”的“永續資產”,能夠“源源不斷地產生安全持久的穩定收入”。16年間,其累計為長江集團提供了44億英鎊的股東分派,總現金回報超過6倍。如今,這張覆蓋倫敦及英格蘭東南部約850萬用戶、電網總長度19.2萬公里的核心能源網絡,正式易主。
幾乎同一時間,地球另一端的巴拿馬,上演了更加抓人眼球的劇本。
2月23日,巴拿馬政府代表在沒有提前知會、未經任何協商的情況下,強行進入由長江和記附屬公司巴拿馬港口公司營運的巴爾博亞港和克里斯托瓦爾港,宣布特許經營權不復存在,并要求所有員工即刻調離,不得與長和方面有任何溝通,否則將面臨刑事檢控。
這兩座港口,李嘉誠家族經營了28年。自1997年拿下特許經營權起,長和累計投入約18億美元,將其打造成巴拿馬運河沿線的核心樞紐,僅在2025年就合計處理377萬個集裝箱,占巴拿馬港口系統總吞吐量的38%。2021年,合同剛剛續約至2047年。
將一前一后發生的這兩個事件放在一起,時代的真相或許才會真正浮現。
英國電網的出售,于李嘉誠是又一次教科書級的主動撤退。2010年買入,2026年賣出,16年間資產價值幾乎翻倍,累計分紅落袋44億英鎊。即便該項資產2022年市場傳聞估值高達150億英鎊,長和系最終成交價距離這一峰值較遠,但能在全球能源價格飆升、民生壓力加劇、外資基建資產日益政治化的當下,以一個足夠豐厚的價格變現離場,本身就是李嘉誠“不賺最后一個銅板”哲學的又一次驗證。
巴拿馬港口則是另一種命運。從1月底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續約合同違憲,到2月23日政府強行接管港口,整個過程不足一個月,未給企業任何合理的反應時間與協商空間。李嘉誠的28年投資,被一紙“違憲”裁決清零。盡管長和方面表示,將保留一切法律追索權利,索賠金額據傳高達20億美元,但在巴拿馬政府背后站著超級大國的現實面前,國際仲裁能有多少效力,無人敢言。
同樣是核心基建,同樣是“現金奶?!?,結局卻一進一退、一盈一虧、一主動一被動。但正是這種差異,拼湊出了這個時代資本生存的完整圖景。
如果說巴拿馬是“風暴落地”的現實,英國則是“山雨欲來”的預警。公開信息顯示,長實集團是英國歷史上最大的單一海外投資者,累計投資總額超過2555億元人民幣,控制著英國約1/4的電力分銷市場、近30%的天然氣供應、近7%的供水、超40%的電信市場。這些資產曾被李嘉誠家族視為“安全資產”的典范。但當安全邏輯凌駕于商業邏輯之上,核心基建不再被視作商品而是主權和國家安全的組成部分,外資控制的電網、水務、燃氣等關乎民生命脈的資產顯然隨時可能成為政治博弈的籌碼。
英國電網公司的出售,是李嘉誠對英國市場的一次戰略評估。16年投資周期獲利不菲后,李嘉誠與其等待監管加碼、超額利潤稅甚至國有化呼聲變成現實,不如趁高位套現離場。他用行動表明:當資產的持有邏輯從“商業”轉向“政治”時,無論資產多優質,都要果斷撤退。
眾所周知,李嘉誠的商業生涯就是一部香港乃至亞洲資本全球化的縮影。1979年,他收購和記黃埔,得益于匯豐銀行在殖民撤退中的資產處置;20世紀80年代,他進軍內地房地產,踩準了改革開放初期的政策紅利;1997年,他投資巴拿馬港口,得益于冷戰結束后美國對全球貿易通道的開放態度。李嘉誠家族幾乎每一次版圖擴張,都與地緣政治轉折的節奏合拍。
退出方面,李嘉誠也屢屢展現出“低買高賣”的超高技藝,贏得了“李超人”的稱號。1999年,他出售Orange,為和記黃埔帶來1130億港元稅前盈利,創下香港開埠以來最大單一交易紀錄;2017年,他以402億港元出售中環中心75%權益,打破香港歷來最大宗物業成交紀錄;2013年至2015年期間,內地樓市仍然一片火熱,他卻開始大規模出售內地資產,雖然錯過了后幾年的暴漲,但事后證明他完美躲過了接下來的調控周期和行業洗牌。
不過這一次,局面截然不同。英國電網股權的出售,是他對風險預判后的主動調整,而巴拿馬港口的被接管,卻是他無力抗拒的逆風。這位97歲的老人,終于在全球化棋局中遭遇到進退失據的困局,或是他商業生涯頭一遭。
毫無疑問,那個讓李嘉誠如魚得水的舊世界,正在瓦解。托馬斯·弗里德曼宣稱“世界是平的”不過20年,世界已經開始重新褶皺起來。當“國家安全”的概念可以無限泛化到經濟領域,契約精神和國際法在地緣政治面前也幾乎是薄如蟬翼,意味著資本必須選邊站而不能再做“中間人”,也讓李嘉誠一生賴以成功的“在商言商”哲學遭遇了最沉重的狙擊。
而與長和系股票因英國電網交易獲利而集體拉升的狀況相比,巴拿馬傷口所帶來的深遠影響更值得關注。市場人士認為,海外基礎設施投資的估值將從此前的“戰略溢價”轉為“政治風險折價”,甚至可能被壓至近零的水平。這不僅是李嘉誠的困境,更是所有試圖在全球進行長期投資的資本,必須面對的新常態。
春江水暖鴨先知。2026年年初這兩則接踵而至的消息,一個在倫敦,一個在巴拿馬,共同指向一個事實:曾說“我身本無鄉,心安是歸處”的李嘉誠,終成時代的背影。(財富中文網)